从加密货币看货币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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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是来自 bzarg此篇文章的本地化改编。内容有删减增改。如需要引用该文章,请务必先阅读原文,并直接引用原文。本文由于添加了个人理解,并不能完全反映,也不保证能够反映原作者的意图。

编者按:下文的「加密货币」在原文中实际上是比特币。但是由于原文也谈到了其他加密货币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所以将原文该小节删去并将大部分的「比特币」替换为「加密货币」。「效用」一词在原文中为 utility.


有一些关于比特币(以及其他加密货币)的迷思在网上已经发酵很长时间了。这些迷思并不是关于这些货币是如何运作的,而是关于这些货币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的、可以拿来干什么。这些迷思的一般形式如下:

这篇文章原本两年前就写好了。当时看来,比特币是在走下坡路的。我从那时起就坚信比特比的优点(和缺点)并不是因为它有多流行(或者多不流行),不过现在看起来比特币的风评又回暖了。

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比特币回暖而认为加密货币打了漂亮一仗。但是我们需要先把比特币是否流行这件事放到一边,也把各种加密货币的具体实现放到一边(比如其规模、可扩展性、收否收取手续费、交易是否有延迟等等)。我们要关注到其本质究竟如何。确切地说,我们可以从上面的迷思推想到货币的职能究竟有那些、比特币是否创造了任何价值和其他有趣的想法。我们就这些问题展开谈谈。

加密货币的运作模式

我们并不需要再从头复习一下区块链是什么以及各种分布式计算里的边边角角。我们可以简单地给出这样一个前提:加密货币是一种人造的稀缺资源。这个资源的表现形式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具有特殊数学性质的数字。这种特殊的数学性质决定了满足条件的数字很稀少,而且需要大量算力去找。这种数学性质还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严格,从而使得新的加密货币越来越难产生。加密货币的总量是由其算法提前确定好的,不会因使用人数的不同而改变。而且加密货币无法被伪造,因为伪造的货币将不满足给定的数学性质。

加密货币的所有权(或者部分所有权)可以被轻松的转移,因为在整个网络上都有无数台计算机在统计转账操作。加密货币本身也会有特殊的算法保证整个网络系统的安全性,但我们不会展开其技术细节。加密货币的关键性质在于它的稀缺性,其价值也在稀缺性上体现。但这会导致一个问题——

加密货币和黄金

加密货币经常被和黄金比较,而且比较者还会强调黄金贵重是因为黄金稀有,而且大家都认为黄金很稀有。

但是光大家认为黄金很稀有并不是黄金贵重的唯一原因。如果哪一天大家突然觉得黄金这玩意很无聊很常见,黄金本身也会因为其仍有用途而存在价值。黄金是有很好的理化性质的:是优良导体,而且化学性质稳定。我们假定黄金总量不变,只是人们的心态变了,那么黄金的价格也只会有限地下跌,因为当金价下跌一定量后,人们就可以平价地用黄金来做集成电路或者做抗腐蚀电镀等操作,这时由于供求关系的存在,金价就不会跌为零。黄金超出其效用的那一部分价值才是因为「人们认为黄金很稀有」。

加密货币则没有任何效用,毕竟它只是一个数字,其效用仅限于被他人承认其有效用。加密货币由于没有效用,当没人对这个东西再感兴趣的时候,其价值就直接归零了——这也是为什么用加密货币来保存资产是极高风险的事情。

普通货币与黄金

与加密货币一样,普通货币(为了行文方便,下文写作「纸币」)的效用也是零,其效用也是仅限于被他人承认其有效用。所以把加密货币带入一下看起来也可以?加密货币和纸币之间的差别只是因为二者的使用人数不一样么?

我们来探寻一下货币的价值是如何产生的。

直到现在有些人还会认为纸币的价值是根据黄金决定的。1971 年金本位制废除之后,货币的价值就已经和黄金无关了。纸币,或者说法定货币的价值来源是政府的一纸公文。但政府本身并不赋予货币任何价值!货币的确切价值是由供求关系决定的。

如果政府突然多印一倍货币,那么货币的价值就会贬值一半,因为挣钱的难度降低了一半,但是其他商品的价值并没有变化。政府发行货币是供求关系中的供给一方。

供求关系中的需求一方是该货币的价值尺度。如果一种货币的价值有波动,那么在交易过程中,必须花更多的钱才能买到商品,因为卖家会因为不能确定未来货币的价值变动而希望能获取更多货币避免亏损。当货币的价值尺度变更过于剧烈时,人们可能会更倾向于使用其他一般等价物,从而改变其需求。

我们之前已经说明了加密货币和黄金的不等关系。现在我们要说明为什么黄金本身并不是一类好的货币。我们已经了解了货币的价值来自其供求关系,这和商品的价值是不同的。或许你可能会质疑为什么以前可以用金本位,而且如果金本位可以用,为什么不能用比特币本位。

金本位的消亡

金本位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否则也不会被取代。

让我们回到 1971 年,那时候西方世界还在使用金本位,而其经济系统已经几近崩溃。当时,美元的价值被定义为和一盎司的黄金价值相等。然而当时美元总量已经远超黄金总量了,这导致你需要花超过一美元的价格才能买到一盎司的黄金——实际花费的金钱过犹不及。如果当时大众意识到这一点,那么美元很快就会崩盘,经济系统会彻底崩溃。

不过好在金本位终于被废除,并且在废除金本位时下令 90 天内工资和物价不得调整以防止人们由于在巨大变革的冲击下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使得经济系统崩溃。

金本位的问题在于其假设货币的价值来自于商品。但事实上二者是具有完全不同的供需关系的,从而也是具有不同的效用的。二者可以同步运行实际上是一个过于理想的模型。而加密货币和黄金都使用了这个理想模型,忽略了货币的价值会变化的事实。

综上所述:黄金就不应该作为货币使用。

货币的价值保持

加密货币的支持者认为纸币具有很大的体量,对于加密货币而言是一个不公平的优势。如果纸币的价值需要发生变更,那么就需要出现大量的财富流动才能使其单位价格出现可察觉的变化;而加密货币则因为体量小所以其价值会有频繁的波动。

然而这点实际上是可以被改变的——比特币也可以大量发行并赶超美元发行量。当然这在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会发生的,不过加密货币从原理上而言并没有体量的限制,况且实际上大多数加密货币持有者似乎更喜欢现在的小体量状态。

但是实际上货币总量只是一个低通,它只能使得个体难以撼动整个市场,而不能避免通货膨胀的发生,毕竟需求端仍然是可以自由变化的。

纸币之所以能持久地保持其价格,是因为其受到中央银行的调控。对于纸币的需求是会随时变更的,但是纸币的供应则是直接受中央银行的控制的。如果纸币的价值发生通胀或者紧缩,中央银行可以通过销毁或创造纸币使得供需关系平衡。

这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欺骗人民,不过实际上恰恰相反,因为央行销毁或印刷纸币的行为并没有创造财富,而是使当前纸币总量所代表的财富总量保持一致。(当然津巴布韦的中央银行显然是在欺骗人民——他们并没有让纸币总量和财富总量保持一致,而是在尝试用印钱的方式去创造财富。这无疑是要掉坑的。)

哪怕是纸币的价值开始剧烈下跌,央行也可以通过不断回收更多纸币使得其足够稀有而让价值回升。央行对纸币的控制也可以增强民众对于纸币价格的信心,以及规避个别尝试操作纸币价值的个体。只要央行一直在负责任地工作,纸币的价格就会继续保持稳定。尽管央行有可能玩忽职守,但是这也比加密货币没有任何方法来管控要好上许多。况且只要政府还存在,央行就会继续运作。如果哪一天央行跨了,那绝对是社会结构本身先跨了,当社会都没了的时候,你还会有网用加密货币么?当社会稳定的时候,纸币的价格会不稳定么?

加密货币和纸币的根本区别在于:加密货币的供给端是钉死的,而纸币的不是。二者的需求端都会因市场而发生波动,但加密货币由于无法调整供给从而导致其永远不可能会有一个稳定的价值——但这也是加密货币的最大特性:没人去监管,也没人能去监管。这个特性初看上去似乎很好,但是其把自己推向了火坑:货币需要监管才能保持价值稳定。

现在看起来各个加密货币似乎还比较稳定,但这种稳定并不会持久。如果加密货币的市场额下跌,那么就会有大批人卖出货币,更何况每个人都知道加密货币没法被调控,从而加剧其价值下跌,直到归零;但对于纸币而言,央行可以立刻采取措施减轻或抑制其价值的下跌。比特币的价值之前已经有过一次跳水,而且有理由认为这种跳水不会只有一次。当这种断崖式下跌发生时,加密货币除了靠狗屎运躲过一劫以外没有任何方法去挽救。

当然无论是加密货币还是纸币都不是金刚不坏的,前者会被市场抛弃,后者则会因央行划水被撕碎。但无论如何,哪怕在理论上,加密货币都无法获得像法定货币那样的稳定性和持久性。

你可能会争辩加密货币价值不定并能决定它不能成为真钱。这时候我们最好明确一下——

货币的用途

我们讨论的是加密货币是否能够作为货币使用。那么货币究竟应该有什么作用呢?

货币的最基本的职能就是价值尺度,换句话说,货币的作用就是衡量一个东西或者服务的效用。我们可以创造效用、占有效用、消费效用和赊欠效用。我们可以把效用分割成若干小块,并用一单位的货币来表示这一小块的效用。效用的颗粒度可能不尽相同,但是效用和货币的比例是确定的,可以把一单位的货币比喻成一米长的直尺。

当你和其他人进行公平的交易时,双方交换的效益应该是基本一致的。比如,你按 10 元的价格卖出一把铁尺,你损失了一把铁尺,但是你得到了 10 元,你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没有受到损失,那么可以说你的铁尺和 10 元具有同样的效用。当然实际上买家会认为自己得到的铁尺的效用(应)比 10 元的效用高,而卖家会认为自己得到的 10 元的效用(应)比一把铁尺高,不过这都是主观感受了,客观而言在本次交易中二者的效用是一致的。

对于良币,其代表的效用应该是稳定的。如果一种货币代表的效用不稳定,那么你在该货币下的积蓄就无法反映你实际创造的效用——当然有可能你会因此「受益」,你付出了更少劳动反而获得了更多货币;但你也会因此「受害」,你的辛勤劳动就因为货币贬值而直接打了水漂。

即使货币代表的效用在大尺度上取平均是稳定的也不行,尤其是这个货币的通胀紧缩没有上下限。因为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交易都不是风投,大部分人关心的是自己的储蓄能否保证这周或者这个月的生活质量、能否现在就购买自己的日用品、能否现在就签好合同,而不是需要「等待时机」,等货币价值上涨了再去消费和结约。况且如果消费者都等着货币价值上涨而生产者都等着货币价值下降再进行交易,那么要么交易永远不会发生,要么就连买菜这些日常事物都会带来一次经济危机。

如果我们要修正加密货币的价值浮动问题,有一个解决方案就是每个人都保存自己的工作证明——我为谁干了什么事情、花了多长时间、创造了什么东西;以及我卖出了什么、买入了什么、请别人办了什么事情等等。这样你就可以在不使用货币的情况下计算出自己产生和消费的效用。当你要卖点东西的时候,你就带着自己的工作证明向卖家证明自己创造了比自己消费的还要多的效用,征得对方的同意,并把自己产生的效用的一小部分转移到卖家的工作证明上,然后拿走货物。这样做,任何货币的价值波动都没法影响到你了,因为你(以及社会上的所有人)都是直接按劳动衡量效用的。

但很显然这个系统根本不现实,或者至少用起来会很痛苦。货币的最根本的用途就是取代这一套系统,让我们不需要一直做加加减减和换算不同工作之间的效用比。货币可以将效用转化为一个数值,然后在之后可以直接拿去和其他效用比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放弃金本位制的原因。

到这里我希望我已经说明了:任何不能稳定衡量效用的货币都不是货币。这也意味着不可能把比特币或者任何加密货币当成真钱来用。

之前已经说过大部分人的金融生活不包含任何风险活动,也不包含任何可疑活动。这就意味着把储蓄丢在加密货币上是一个非常奇葩的行为,毕竟如果加密货币的价值跌了,那么你半辈子的积蓄就跟着蒸发了;更何况加密货币的价值是完全受需求端控制的,价值波动是会一直存在的,想要用价值不断变化的货币去衡量自己的财富是不现实的。

这种不稳定性也使得加密货币无法满足交易要求。假如说你希望用比特币买菜,那么你的比特币是从哪来的呢?你的比特币要么需要放在比特币钱包里坐过山车;要么你需要购买比特币或者至少挖矿设备,而购买比特币或者购买矿机都不是匿名的,而且可能还会收手续费,还不如干脆就掏纸币。对于卖家而言,他们也会需要尽快把比特币换成纸币(当然不排除个别打算等比特币涨了再卖的,因为卖比特币也是要收手续费的)。

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并没有让交易变得更简单,由于它的风险性质,它使得交易的步骤更多、更复杂了。

加密货币的用途

所以,加密货币实际上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答案很简单:隐藏财富流向。只有需要隐藏交易的实体才会大量持有加密货币、才能承担加密货币的不稳定性和风险。而需要隐藏交易的实体有哪些呢?毒贩?犯罪集团?逃税?洗钱?贿赂?需要隐瞒其动向的政治组织?当然,硬核加密爱好者也可能会大量持有加密货币,但是他们得有多硬核才能养得起自己的加密货币钱包呢?毕竟这玩意是要掏真钱来养的。

当然如果政府严重失信到你认为经济状况已经崩溃的时候,大量持有加密货币也是很正常的。对于动荡中的国家而言这确实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对于稳定的国家这样做似乎有别有意味了。

综上所述,加密货币,尤其是比特币的价值,似乎和那些灰产甚至黑产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投资与投机

如果你认为往加密货币中砸钱是一种投资,并且希望能够因为该货币紧缩而从中获利的话,那么这种行为其实和通过改掉秤上的数字并宣称自己减肥成功别无二致——你没有变胖或者变瘦,你只是误导他人自己的体重改变了而已,况且还必须是只有你在用你魔改过的秤,如果别人也用一下你的秤,那这个谎言就立刻被戳破了。

当然你也可能希望因为别人认为加密货币值钱而从你这里购买而获利,但你没法确定别人一定会认为这个加密货币会升值。这种行为就是投机。更何况你持有的加密货币的价值完全是空中楼阁,一旦赔就是血本无归。

投机和投资的不同在于你砸钱的对象究竟是否在创造价值。就投资股票而言,你的获利原因是因为被投资的公司有可能会获得更多客户、制作更好的产品从而创造更多的价值,那么公司的总资产就会提升,从而使其股票价格提升。当然事实上大多数股民玩的还都是投机,而不是老老实实用基本分析来评估股票的实际价值,所以这个比喻在这种情况下是失效的。

不立危墙之下

加密货币的经济链尚未成型是一件好事,因为凡大工程都需要长期稳定性才能成功。我们需要能够保证手头上的资源的价值能够至少坚持不变到竣工,也要保证消费者手头上有足够的钱来购买我们的产品直到回本盈利。

如果我们转用加密货币而不是法币的话,那么效果会如何?首先我们会发现货币的需求会快速减少从而导致严重的紧缩。一夜之间,每个人都必须把钱收起来而不进行消费(否则这个消费就是亏本的),当没人消费的时候,经济就停摆了,紧接经济停摆而来的就是大萧条,或则经济崩溃。

这也意味着受控的通胀是经济运行良好的一种体现,它使得人们将自己手里的钱拿去投资或者消费而不是屯着不动。在更大的尺度上,通胀是经济发展带来的必然。而这也是大多数加密货币没有意识到或者看错的一点——纸币价值在下跌并不是因为央行不给力,反而是央行在认真工作的体现。

远景

加密货币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区块链、分布式信任系统、点对点记账方式也会逐步进入人们的视野。但是我们必须意识到:加密货币永远都不可能取代法币。

我们已经通过自己的和别人的经济历史中总结出了管理货币和经济的方法,但加密货币则将其全部抛在脑后。我们或许可以从加密货币中学到更多关于经济的知识和教训,而且最好不要重蹈旧世界的覆辙。

总结

延伸阅读

如果你希望了解更多关于货币的知识,这是一份英语听力练习题播客 "What is money?" by This American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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