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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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和家人联系,父亲明确表示了需要我在校园内的各个主要地标拍照,而且要求里面必须有我的人像,所以单纯的风景糖水片已经不能用来充数了。我虽然明白父亲希望给这段生活留念的好心,但却总觉得「没有必要」。如果心常在,又何必留影?最后一次踏出中学的校门时,满脑子都是「解放」二字,那时候可没考虑过拍个照片!而且那所学校我可是呆了六年,六年啊!为啥这所只呆了 48 个月的学校就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我是一个不上相的人。也不知道是因为本身拍摄手段就不行呢,还是因为我确实邋遢,总觉得现在拍出来的照片缺少小时候的精气神。那个原来朝气蓬勃、眼里有光的我,现在已然是一身憔悴、满脸疲惫。于是愈发讨厌照相,觉得不能把现在这副憨样子留给之后评判——最好全部忘记,有档案的也要雪藏,甚至干脆就地焚毁。

比起人来说,更值得拍摄的,我认为还是风景。人来人往而风景依旧,远方的山头不会因你来就增高;身边的花草不会因你去就枯萎。这种更为客观的东西记录起来要更方便一些。况且,人眼所能看到的还是周围的景物,而不是自己。如果说拍照是为了留住记忆,我想我们的记忆仍然是关于世间万物的记忆,而不是关于自己的记忆。

不过这样就又说回来,在父母的眼中,我也是他们的记忆。父亲想要做的影集,也是为了能留住他们关于我的记忆。人是要离家的,在接下来的漫长的岁月里,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天各一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上几天。在学生时代好歹有寒暑假,可以在家沤到烂;但工作之后,唯一能相见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春节几天罢了。

我自诩「不恋家」,「中国的城市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所以在哪都一样」,出门在外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敢)主动给家里打。这或许只是因为我仍然有寒暑假,所以觉得无妨。我不知道今后会怎样。

漂泊者的家到底在哪一边

回首故乡遥远

抬头前路依旧茫然

纵然只有倒下才是终点

我只有未来没有从前

有些时候觉得照片这种东西很刻薄——它尖锐地指出光阴的飞逝;它无情地责骂虚度的年华。所以我就很少去翻照片,也很少去拍照片。非常偶尔的,云备份会发一个提醒说 x 年前的今天你拍了几张照片。好在我的前置摄像头只用于视频通话,推的照片大多是山和云。

但山和云就已经够了。摄像头拍不到的记忆中澄澈的天空与海,拍不到我所见的壮丽的晚霞;就像我的过去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随着时间褪色而去。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功夫为了保存现在,却只得到了一个扭曲变形的、灰蒙蒙的过去。

世界并不会在按下快门的时候冻结。人生不是一部电影,幸福美满之后,不会有字幕滚过。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你还是要回到之前的一无所有。所以,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如果照片存在是为了提醒我们的过去,那么日志里的一行字就足够了。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我们遗忘,有太多太多的数据会随着意外而丢失。

不愿留影,也是为了不真的画上句号。拍照留念总让人觉得是在一切结束后才干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一切还没结束(当然,有些事务确实仍未结束),我还是以前的我。总觉得这结尾来得太快也太弱,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一切就都这么结束了,太让人觉得不甘了。

况且按快门也是有忌讳的:在模型飞机试飞或者机器试运行前,绝对不应该拍照——拍了就是遗照,就会有意外发生。虽然这听起来有点迷信,但是在我们有限的尝试中,这个现象应验了。于是就更不愿拍照,好像给人拍照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所以,何必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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