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权利

「我劝你谨言慎行。」

是的，你发表到网络上的东西——任何东西——总归会留下痕迹的。

我是一个数字囤积爱好者，换句话说就是我喜欢存储各种各样的数据堆到 NAS 里，但是大部分数据于我而言可能压根没用——下载的电影和电视剧从来不看、下载的游戏和软件也从来不打开；唯独有点益处的可能是我会一直挂着下载器给网上的其他人继续接力，以及照片之类的东西会有一个本地备份。

不过近来我又发现这些囤积的数据的一个新益处：它们在源站上已经被修改或者移除了，所以我下载的这份数据就变成独一份的了。

这种「原始数据可以随时消失」的不确定性令我烦扰，毕竟大部分消失的内容并不是被河蟹了：有些时候号主决定把号卖掉，而接手的人自然不会保留上一任留下的各种数据；有些时候号主决定注销这个账号，而这个操作会顺带擦除这个人在这个平台上的全部痕迹；有些时候因为利益纠葛，相关方会使出这样那样的手段对内容做一些增删改，搞得原谱佚散、风韵皆失；有些时候则是因为意外或者设计，整个平台一夜之间归化于历史的长河内，从此再无音讯。

所以我一直在开发一个自动化的存档和索引工具：你只要把 URL 贴进去，它便会自己把页面中的各种信息刮削出来。无论是网页、图片、音乐还是视频，都可以交给对应的存档实现来下载、分类、整理和归档。

但是很自然地，就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购置大量硬盘，然后存储各种各样的公开发表的数据，会不会越界？毕竟，这相当于我给我自己赋予了无穷追溯的能力；而即使是公开发表的数据，它也完全有正当理由被撤回。

我设置了 FreshRSS 为「永不清理文章」，这使得它可以一字不漏地记录我订阅过的 RSS 条目中的全部信息。配合 RSSHub 之类的信息聚合工具，我也可以做「合订本」。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你可以观察一件事情是如何被来自不同背景的人解读的；你也可以观察同一个媒体对于某一件事的观点流变。它会反复地提醒你世事的无常，以及为什么媒体的报道应该是贝叶斯更新而非绝对的真理。

但如果这份「合订本」是针对个人的呢？

以一个小笑话开头吧：地狱里最折磨人的刑罚并非上刀山下火海，而是把你小时候写的各种「黑历史」打印出来，然后让你面对着一大群人（或者灵魂）大声朗读。

诚然，如果我现在去翻我自己的 QQ 空间，我的脚趾估计也会尴尬到抠出两室一厅。但好在那时候的贴吧还没有那么强的追溯性，加上贴吧经历的多次堪比火烧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数据损失，我的那些真正滚烫热辣的文字应该都化作熵了。虽然说水贴的我从不后悔，但我肯定不想再把中二时期的怪话翻出来再看一遍。

但现在，我，以及技术上来说，任何一个手上有一点闲钱和懂一点技术的人，都可以把别人的黑历史永久地保存下来了。从叛逆时期写下的一腔愤怒，到无意间透露的居所地址，所有「不该在网上出现」的东西，或许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某块硬盘里。如果这位神秘的档案员愿意干涉，他完全可以凭借着这些信息毁掉「我」的生活。

都说君子慎独，但如果那时候我还压根不是一个君子呢？

「被遗忘」正在逐渐成为一项需要被重视的权利。